阿姆斯特朗

爱无前尘





/






  我家涉黑,我爸从小是地头蛇,二十岁的时候反水拔枪杀死了前老大,从此混得风生水起。三十岁的时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娶了我妈,我估计就是强娶。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妈从来没有对他,对下人,甚至对我露出过笑脸。她总是坐在落地窗前忧郁地望着窗外,我有时候跑过去扑在她怀里撒娇,她就抬起手柔柔地抚摸我的头。有一天她开车带我郊游,我兴奋地坐在草地上摆弄好看的甜点,我没有注意到我妈起身离开我上了车,在我满目兴奋寻找她时,就看着她的车猛地一加速冲进了河里,至此再也没有声音。

 

 

  我到现在也还记得窝在她怀里的感觉,现在想起来,她穿的衣服柔软光滑,身上若有若无的兰花味,手镯戒指一个不差的玉手抚弄我的头发,都显示着,她是我爸养在豪宅里的金丝雀。

 

 

  我看着我妈死在我面前,回去以后大病一场,高烧四十度烧了三天,我听王妈说我爸急得实在没法,差点请道士灌我符咒水,还好第四天烧退下来了。不过痊愈以后我的脑子时常会忘记一些事,学习肯定是不可能了,我爸比我妈大了八岁,四十岁有我的时候算是老来得子。自我妈死后更加宠我,任我自由发展。我便依着性子上树掏鸟,下水捉鱼。我不上学,家里请老师教我基础的知识,所以我也没有同学,有自己时候玩着玩着突然犯病,看着满手的泥巴愣愣地发呆,这时候下人就把我抱到洗手间洗干净手,我看着浑浊的水渐渐流成清澈,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破娃娃,永远充不满电,时常突然关机,而后记忆停滞,陷入无边的黑暗。

 

 

  我爸吊着一颗心照顾我,怕我一天天下去会得抑郁症,于是把他秘书的孩子找来跟我一起玩。我爸没文化,找了个秘书是高知。叶秘书老婆是高校教授,听说养小孩也颇有一道,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拿烫金证书,到现在证书摞起来估计有半个我这么高。不过我对这些一概不知,我只注意到这个天才儿童站在我面前白白净净的,穿着背带裤小皮鞋,柔软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一双杏眼弯弯对我笑。我看着他走近我,单膝跪在地上,拿出一条手帕细细擦拭我的脏手,而后软软地说我叫叶修,你叫什么?

 

 

  我说孙翔。

 

 

  他说哪个翔?

 

 

  我说我不知道。

 

 

  我很喜欢他,即使他比我大五岁,即使我还在笨拙地描字,他已经能够在学校小礼堂用英文演讲,但我总觉得,他跟我一起爬树,一起游泳,一起弹弹珠的时候,他跟我一样还是个上幼稚园的小朋友。我爸看我越发开朗,得寸进尺地让叶修从周末来到每天放学来。我自然高兴,每天我跟叶修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我扳着手指头做算术,他在我旁边描英语单词。然后一起吃饭,逗狗,再然后我在大门口看着他坐进回家的车,我们挥手道别。

 

 

 

 

 

 

  几年后我爸又娶妻,那个女人带了一个儿子,今年刚上高中。这个女人长得不华丽,眉目很温顺,穿着一身旗袍,头发梳起在脑后绾成一个髻。他的儿子应该像他,气质沉稳,目似点漆,脸庞清俊。因为他高中是寄宿制,不常回家,所以家里一般就只有我爸,我,叶修,和那个女人。我爸自再娶妻后笑得比以前多了,有时候我送叶修回家,看着他们俩窝在沙发里看综艺节目,看到好玩处发出一阵阵幸福的笑声,我心里就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我没有立场怪我爸,我妈生前没受过什么委屈,死后我爸时常躲在房间一个人看她的照片。我知道我爸渐渐老了,需要有人照顾他。

 

 

  可是……

 

 

  可是……

 

 

  可是什么呢?

 

 

  那时候我十岁,站在大门口,昏暗的大厅与客厅的辉煌灯光自成一条晨昏线。我站在黑夜里,不断回忆那个春天,那个万物复苏的春天,我妈自我毁灭式地死去。我爸站在白天里,跟我相差86400秒,与我永远相遇不见。

 

 

 

 

 

 

 

 

  十三岁,我爸被对家开枪杀死。入殓那天下暴雨,周围人哭声震天,继母更是掩面哭泣跪在地上,下人扶了两次没扶起来。可是我却哭不出一滴泪,我至今不了解我爸,我是他亲生儿子,我却毫无痛觉,那么那些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仅仅只是在他手底下工作的人,为什么能哭得这么大声?他们的眼泪是真的吗?他的真心能掰成这么多块让所有人都死心塌地吗?我爸死了,公司还是得有人管,我年纪还太小。我哥穿着黑西装白手套,对天放了三声空枪,草草算是继承。枪声仿佛把我从雨幕中拉出来,我转头扑进叶修怀里。他以为我是害怕,双手捂住我的耳朵。我手环过他的腰,紧紧攥着他身后的衣服,我哪里是害怕。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该结束了,我跟我自己,跟我妈,跟我爸之间的斗争,该结束了。我终于愿意放过他,放过我自己。至此以后,戚家只剩我苟延残喘在这个人世。我靠在叶修胸前,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叶修学业繁重,只在放假的时候来。我哥既要读研又要管理公司,自然不会回家。偌大的家只剩我跟继母相顾无言。有时候我下楼,看见她坐在我妈生前一直坐着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睡着了。有好几次我都愣在那里,我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妈的样子,只是我妈有我爸,她没有了。我放轻脚步,拿着一条薄毛毯盖在她身上。有时她醒过来,看见是我,眼光凝滞了一下,而后柔柔地笑起来,对我说谢谢。我也回给她一个笑,再也没有其他。

 

 

 

 

 

 

 

  可我还是把生活想得太仁慈。两年后当年枪杀我爸的那群人再次开枪杀死了我哥。这个消息不仅给了继母致命打击,也给了我致命的一击。我恐惧至极,旧疾发作,醒着的时候长时间发呆,半夜睡着时胡言乱语,额头冒汗。继母更是直接疯了。她变得喜怒无常,疯起来乱砸东西。可我还是低估了她疾病的程度。

 

 

  有天继母突然狂躁不已,下人都不敢拦。我那天刚好稍稍清醒,想着亲近的人也许能让她安静下来。于是我劝退下人,关门反锁进入房间。她见我进来,就开始朝我砸东西,我躲闪不及,被父亲生前的烟灰缸砸中额角,我感受到黏黏糊糊的液体从我眼角流下。见劝阻不行,我便上前试图用手制服,门外的下人听到声响急促地敲门,我刚想告诉他们放备用钥匙的地方让他们开门,突然继母伸手攥住了我脑后的头发,我那时才十五岁,并且病了许久,根本没法挣脱一个正发作的精神病人的手。她的手拖着我,把我的额头朝墙磕去,虽然我用手挡了一下,但磕到刚刚被烟灰缸砸中的伤口时仍叫我疼得虎躯一震。恐惧和剧痛让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挡住额头的手也滑了下来,门外人的呼喊渐渐微弱。在意识全无之前,我听到书房的窗户被大力砸破,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一个人影朝我跑来。额头前的剧痛和脑后头发的拉扯感瞬间消失了,门被破开,叶秘书带着下人冲了进来,我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在晕过去之前我隐约听到这个人带着哭腔叫我别怕,我带你走。

 

 

  记忆停留在这里,我的精神大受打击,偶尔醒来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我每次醒来都能看到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睁着一双杏眼看我,双眼满是关切和哀伤。见我醒来,一个近六十的大妈也凑过来,问我有没有饿,渴不渴。我知道他们,他们一个叫叶修,一个让我叫她王妈,还说她看着我长大,说着说着就要哭,还有一个跟叶修长得很像的男人,我想应该时他的父亲,一个月来一次,跟我说公司的近况,可是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时候我只是关注叶修喂给我的粥,有时候我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

 

 

  我的额角有一个疤,有时候我睡着了,感觉到有人用指腹轻轻抚过这道疤痕,起先我并不在乎,可是后来我偏偏从这个人轻柔的动作体味出一丝悲恸,连带着我的心也被揪起来。我问王妈,她只是说我小时候睡相不好从床上摔下来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有这么清醒的时候了,我的脑袋干干净净,好像有人用抽水机把堵在我身体里的污秽通了个干净,记忆一块一块待在应该待的地方,我慢慢地,慢慢地把它们拾起来,我廿七年的过往逐渐清晰。

 

 

  我又搬回了老宅,看着一切熟悉又陌生的装饰品,下人的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叶修回来的时候那些年轻的小姑娘总是很兴奋,我笑着问他们这么喜欢叶修啊,他们说叶哥太帅啦。你一定不知道他当年的风姿。

 

 

  我笑,问有什么风姿啊。

 

 

  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当年叶哥为了救人,见大门进不去,就绕到房子外,徒手攀爬到三楼,砸窗救人。

 

 

  叶修见大门进不去,绕到宅子外,脱了外套,扔了手套,一跃攀上一楼地防盗窗,并借之矫健地爬上二楼阳台。我们家房子有些年头了,防盗窗外生了一点锈,叶修赤手空拳继续攀爬,手掌被粗糙生锈的铁窗磨得生疼。

 

 

  那年冬天十分冷,天寒地冻,叶修没有拿硬物,于是用围巾包住右手,一拳砸向窗户。玻璃碎时他的手已经血流如注。

 

 

 

 

 

  叶修睡在我身边,我看见他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笑纹,我不敢用手抚摸他,怕把他吵醒,可是我又克制不住内心泛滥成灾的感情。月光洒在他周围,我看着他的脸在素影中渐渐变得稚嫩、柔软,时间又回到那年,他跪在我面前擦拭我冒血的额头,颤抖着声线说我带你走。我怕吵醒他,于是我俯下身亲吻他的额角,到眉毛,再到眼尾。我亲吻他,亲吻我遗忘十二年的记忆,亲吻我失而复得的爱情。

  

 

 

 

fin.















水星逆行



/



1.

  孙翔觉得这几天自己真的倒霉透了。

  前几天鼓起勇气跟叶修表白,脸红心跳等着他的回复,结果等到半夜,微信也没响起。这种时候是最尴尬的,你又不能再发一条问他:聊着聊着就不回了,坟头信号不好了是吧。孙翔侧躺着看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还是刺激得他双眼流泪。等着等着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阳光从窗帘缝隙一照进来孙翔就醒过来了,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一激灵拿起手机看消息,群消息一大堆,唯独没有叶修的回复,消息框里孤零零留着孙翔那句: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晚上就是情绪鼎盛的时刻,孙翔昨天发出这条消息还美滋滋得觉得自己这句话真霸气,现在睡醒了恨不得穿越到昨天摁着自己的头撤回。最尴尬还是叶修鸟都没鸟他。孙翔愤愤得把消息栏删除了,我看不到,我就等于把消息撤回了。

  洗漱完已经七点半了,八点上课时间还有点赶,孙翔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毛衣穿上,他套的有点急,“刷”的一下往下扯,直接钩到了耳钉,孙翔疼的“草”了赶紧跑到镜子前揪着耳垂左右看。

还好,除了死疼,没出血。

  孙翔打了这个耳洞可是做了很久的思想建设,平时护得跟孩儿似的,今天暴力一扯精神肉体都受到了伤害。

  这样一搞时间就不剩多少了,孙翔随便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准备在路上啃。

  收拾收拾去上公共课,这节课孙翔的学院跟叶修的学院一起上,两百多个人一起上课,孙翔侥幸地想,坐得离他远一点就好了,应该不会注意到我吧。一到教室发现教室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他妈的,平常座位都坐不满,今天乌泱泱一大片。

孙翔往上看寻找室友,一眼就看到杜明吴启对自己招手,好死不死后排坐着叶修,叶会长正撑着头挑起一边嘴唇对他笑,这要是换平时,孙翔一定会在心里尖叫:求你别再散发魅力啦!但是昨天孙翔刚表白,叶修一个屁都不放给他,现在又远远对他笑,此情此景下,孙翔就觉得这个笑充满了挑衅。孙翔心里“哼”了一声,准备假装没看到对他招手的杜明,去另一边找位置,但杜明以为孙翔没注意到他,大声喊孙翔的名字让他过来。这下不去也得去了,孙翔硬着头皮走上楼梯朝他们走去,满头黑线地挤进他们给自己留的最里边地位置。孙翔还背着包,进去颇为不方便,只能一扭一扭蹭进去。

  杜明:“您扭秧歌呢?”

  孙翔转头恶狠狠地说:”老子屁股翘,不行啊!”

  “噗”后面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孙翔用脚想也知道是谁,不过他哪敢说话!好不容易等到打铃,孙翔打起精神听课,但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看向自己,一节课都没好好听,简直如坐针毡。


2.

  第三节课下课孙翔定了一份麻辣烫,第四节课下课大概就能到,时间凑得刚刚好。孙翔点了好几份肉,选了特辣。杜明凑过来一看,惊了:“你点这么多?还特辣?你不是说上次吃特辣屁股都快喷火了吗!你想不开了?”

  “烧着你了吗?”孙翔头也不抬。

  “……没。”

  “那不得了,贵庚啊您,管那么多。”

  杜明被呛了一下,笑骂:“草,孙翔你行,辣死了别抢你哥可乐喝!”


  孙翔一到寝室鞋都来不及换就迫不及待把外卖盒打开,麻辣烫的香味一下就充满了整个寝室,孙翔感叹一句:“真香!”

  几个月前跟叶修吃饭,叶修坐他对面,看他跟幼儿园小朋友似的拿着勺子吃盖饭,忍不住笑他:“这么好吃啊,吃得跟小猪似的。”孙翔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说不出话,只能鼓着腮帮子,瞪大杏眼眼神警告叶修,谁知道叶修不仅知错不改,还变本加厉伸出手捏他的脸。孙翔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叶修眼神里的温柔胜过戏谑,他脑海弹幕乱飞:你是猪!叶修说你是猪!叫你吃这么多!你完了孙翔!你在叶修心里高大威猛的形象没了!凉了你!

  于是孙翔这几个月一直在减肥,已经好久没碰过薯条炸鸡巧克力小蛋糕小丸子果冻了,昨天猛然受一打击,顿时觉得“去他妈的吧!老子就是要吃。”

  不知道这次是店家少放辣了还是孙翔舌头变硬了,特辣也没觉得多辣,还呼噜呼噜吧汤喝完了。吃完麻辣烫,顺了杜明一瓶百事可乐,靠在椅背上感叹:“爱情这杯酒,谁爱喝谁喝,而翔哥,喝阔落。”说完还打了一个惊天大嗝,杜明一脸鄙视:“有空说骚话,不如把你喝我的可乐的钱结一下啊翔哥。”孙翔嘿嘿嘿一通笑,几口喝完可乐,做了一个投球姿势把可乐瓶扔进垃圾桶。


3.

  孙翔是被耳朵疼醒的,下床拿起镜子一照,发现耳洞周围明显肿了,一阵一阵的热着疼。应该是今天早上被毛衣钩了一下,中午又吃了这么刺激的麻辣烫,耳洞发炎了。孙翔哆哆嗦嗦的把耳钉拔下来,放进酒精里泡着,又涂了点红霉素软膏在耳朵上。其实发炎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耳钉戴回去,刚打的耳洞需要一直戴着耳钉养着,不然上一分钟拿下来,下一分钟洞口就闭合了。孙翔刚插进前面的耳洞,就感觉耳钉无法前进了,轻轻戳着寻找出口还是找不到,孙翔突然手一抖用了点力,耳朵顿时一阵刺痛,孙翔“嘶”一声赶紧把耳钉拿出来,一摸耳后,果然又出血了。

  孙翔泄气地把耳钉扔在桌上,想起上一次耳朵发炎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毛手毛脚的戴不进去,一边戴一边哼哼唧唧地跟叶修抱怨,不耐烦了想咬咬牙硬戳,叶修“哎”了一声制止他的行为:“你不怕扎坏啊,小孩儿真是,手拿开,我给你戴。”说着拿着耳钉扎了一下软膏。

  “你干嘛?”孙翔一脸懵逼。

  “这样滑,好戴进去。”叶修解释。然后轻柔地把耳钉插进前耳洞,一只手拿着耳钉旋着慢慢往里戴,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抵着后面的耳洞,一边戴还一边问孙翔“疼吗”,孙翔哪还记得疼,早就被叶修温柔的动作撩得找不到北了。不知道是因为药膏得缘故还是叶修动作到位,耳钉一下就戴进去了。

  想到这里,孙翔叹了一口气,要是自己昨天不表白就好了,这样他还能用朋友得名义跟叶修在一起,还能再让叶修帮他戴耳钉。

  整点一到,学校广播站就开始放音乐,孙翔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太阳一点一点西落,听见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唱着:“我祈求一个热吻却没发生,我祈求一次度假胜地却陆沉。”

  我祈求一个伴侣那伴侣太狠

  我祈求一次幸免最坏却变真

  孙翔觉得这几天自己真的倒霉透了。先是表白被无视,再是被叶修嘲笑,穿个衣服吃个麻辣烫耳洞发炎,最后还把它扎出血了。孙翔难过地想,难不成叶修是天上的仙男,人要是喜欢上他,就会受到惩罚。可是喜欢这件事怎么克制呀,就像孙翔见到薯条炸鸡巧克力小蛋糕小丸子果冻就想吃,这怎么克制呀。

  要是自己再好看一点,聪明一点,吃饭吃得再好看一点,脸上肉再少一点,耐心再多一点,叶修是不是早就变成自己的男朋友了呢。

  表白之前孙翔觉得全世界都会给自己让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已经是个很好的结局了,而现实是,万事都不具备,来得都是逆风。

4.

  耳钉不戴是不行的,耳洞闭合了还要重新打。孙翔照着叶修帮他戴的方法,先沾了一点红霉素,然后抵着后耳洞慢慢戴进去,不很顺利,但是还是戴进去了。孙翔刚舒了一口气,手机就尖叫起来,一看屏幕,孙翔一口气又吊了起来。

  叶修。

  孙翔强装镇定地拿起手机。

  “小朋友下来。”叶修带着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孙翔停在两级阶梯处不肯下去了,站得高,有气势,要是叶修嘲笑他,翔哥就居高临下用桀骜不驯的眼神制服这宵小。

  “干嘛。”孙翔故作高冷。

  “我要。”叶修笑着说了两个字。

  孙翔不解,恶狠狠地反击“你要,你要,你说什么屁话呢。”

  “不是你问我要不要当你男朋友嘛,我回答了啊。”

  孙翔一时间听到叶修这句话,没反应过来,看着叶修逆着夕阳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笑。因为站的位置不对,叶修得微微抬起头看着他。孙翔眨了眨眼,反应过来,骂了句“靠”,恨不得从楼梯上飞下来,谁知道走得太急踩到了楼梯的缺口处,直接踩空,孙翔心如死灰,表白刚被接受我就从楼梯上滚下来了,我什么命。孙翔闭着眼脑内快速思考怎么摔比较帅,突然被一把抱住了。

  叶修一边紧紧抱着他,一边在孙翔耳边笑出了鹅叫。

  “闭嘴。”孙翔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啊,叶修的香水真好闻。

  “好好,不笑。”叶修拍了拍他的背。

  两个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孙翔突然松开他,想起自己还没让叶修解释呢。

  “你干嘛不回我微信?你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气吗!”

  叶修露出了抱歉的笑:“前几天手机丢了,又碰到学生会办活动,今天忙完去买了部新的,然后又去补办了卡。一开微信,嚯,大惊喜啊,孙翔大大。”

  孙翔抿着嘴,眼珠子左右转,就是不看叶修,声音软软地说:“好吧,你男朋友觉得这个理由成立,决定原谅你了。”

  叶修觉得孙翔可爱死了,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孙翔觉得叶修平时就好看,嘲讽地笑也好看,今天这样笑更好了,孙翔看得脸颊红红的,装出一副恶霸的样子:“再笑!再笑亲你啊!”

  “那你亲啊。”叶修笑着说。

5.

  孙翔觉得这几天自己真的倒霉透了。先是表白被无视,再是被叶修嘲笑,穿个衣服吃个麻辣烫耳洞发炎,最后还把它扎出血了。但是现在孙翔快乐得要飞起来了,因为叶修变成他男朋友啦。











fin.















化身美妆博主





/






我总是想起来不放过我自己的时候,无端唾弃封闭自己,后悔做过的每一件事。因为珍惜,热爱,所以“做不到”对我来说是一种更加致命的绝望。我总想着有掌控一切的能力。每当她们见我憔悴如提线木偶,就会对我说,别老是想这件事啦,转移点注意力,你很好了,你很棒。我想同她们道歉,也想对自己道歉,但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依旧拿着荆棘插进自己的胸口。现在被层层棉被压住灵魂,每年每年冬季都感觉到生命的凋零。我的灵气被冻住,没办法写出甜甜的人生,可是我想到我的崽还没有谈恋爱,我就想到要活着,活到春天。


谁度此生





/



我外祖父外祖母四个孩子生的间隔挺大,他们最大的儿子的女儿的儿子,就是我小侄儿,已经上小学,最小的女儿的女儿,也就是我,才刚上大学。我外公八十好几,党员老干部,六七十岁年轻的时候从不让我妈送别的款式的衣服,他就钟爱中山装,黑的灰色墨蓝的整套做。我妈说他长得像周总理,我看也像,欧式双眼皮,鼻梁挺直,如今耄耋之年也丝毫不见生命快至尽头的随意,早上五点起来在院子里快走,定期叫人上家里理发,不洗澡也必定要擦身,一点不见老年人身上陈腐之气。我爸死得早,我从来不了解爸爸这个称呼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我唯一能看到的父亲的原型,就是我外祖父。他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冷静自持,面对子女提出的疑问,他从来都是“你最好这样做”。我是典型的有爹生没爹养,口无遮拦,外祖母面前从来不知尊敬为何物,胡天侃地逗她开心,毕竟也没人收拾我。但在外祖父面前我就是只小猫咪,偶尔气炸了也不敢伸爪子。我怕他又敬他。

初三的时候外祖母坐在椅子上睡着去了,台风天我没有伞,顶着暴雨一路哭一路跑,一身湿透跪在她床前崩溃大哭,眼泪流完了我就干嚎,嚎着嚎着开始干呕。他在我身后跟我妈说,还是太快了。半夜我发起高烧,他上来给我刮痧,我把脸埋在枕头里默默流泪。第二天我赶着去上学,他早起给我做了年糕汤,我顶着哭肿的眼睛,鼻梁被捏得血红,脸水肿得像猪头。临走前他上前一步:“外公抱抱。”我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

家里好几年没出现红白事,我好像也渐渐开始麻木,我妈问我去不去看外公,我可以冷静地用忙来推脱。前些天去拜年,不过半年没见,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怎么也不来看看我。我觉得好像有些事情开始变了,他跟我讨论死亡,他说,其实活得越久越糟心,年纪大了还不如早点去,我笑着反驳他,其实精神世界已经轰然倒塌。我突然意识到他似乎真的快要油枯灯尽,说不定哪天也会在睡梦中离去。我没有问过我妈什么感受,于我而言,家中老人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会让我肉体崩塌,精神沦陷。偶尔午夜梦回,睁眼看着黑魆魆的天花板,听见床头闹钟滴滴答答地走,时间就在我眼前一点一点流去,我的脸在以每天0.01毫米的速度下垂,我皮肤中的水分在一丝一丝地蒸发入宇宙。我莫名恐惧地开始哼哧哼哧大喘气,心脏砰砰地要跳出躯体,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万鬼噬身。有一天我发现了我一生的劲敌,不是自卑,不是孤独,不是贫穷,而是衰老,突然发现过了一个年龄段我不能熬夜了,突然发现02年的小男生已经能在舞台上成为一个爱豆了,突然害怕亲近的人出意外,突然觉得还是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吧。

今天他们打来电话说外祖父感冒在挂针,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我不知道感冒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是否危险,万一他发烧卧床不起呢,万一他被痰噎住呢,万一他熬不过这个冬天呢,这个冬天过去了,那下一个呢,下下一个呢,下下下一个呢?我看不到他的生命之火,也就不知道还能燃多久,我颤颤巍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回护他的身体,若是有一天我的世界天寒地冻,而他恰巧熄灭了呢?

过年的时候他拿出一沓钱给我,说我结婚了就不能拿了,他又怎会知道我从来不曾抱有结婚的念头,我害怕再面对死亡,一个人无声无息死去便好,何必让人徒增悲伤。唐太宗差人远赴东洋求取仙丹,我想着若是真有此不老神药,便是在喜马拉雅山上,我也定是要去的。





Moon River




/








过年前几天叶修回家,行李还没整,屁股还没坐热叶妈妈就开始追着叶修的屁股一个劲给他介绍姑娘,叶修被缠得不行,转身扶着叶妈妈的肩膀把她往沙发上一摁,无奈地笑:“妈,你明知道我的情况,还给我介绍女孩儿,这不是诚心把她们往火坑里推嘛。”叶妈妈气鼓鼓地抬头看他,看着儿子的笑颜,发现他笑起来眼角已经爬上了一条细纹。她心中蓦得一阵酸楚,妥协似的叹了口气:“男孩儿也好啊……三十了总归要有个人互相照顾。”叶修笑笑,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削起来:“哪有这么好找。”叶妈妈靠在沙发上,听着叶修轻飘飘的回答,没好气地说:“是你不想找吧,之前那个翔翔又乖又帅的,你……”



“妈吃个苹果。”叶修打断她。



叶妈妈白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起身做饭去了。叶修叹了口气,良久,拿起苹果啃了一口。



草,这苹果怎么这么粉。




饭桌上,叶爸爸照例问了叶修的工作情况。自从出柜以后,父母与他冷战近一年,该骂该骂什么都用上了,叶修也没妥协。后来不知怎么就想开了,过节还是叫叶修回家,不过再也没提过找对象的事。叶修也乐得清静,一口一块排骨吃得欢。突然手机屏一亮,是王杰希。叶修和王杰希私下就挺要好,但是自从跟孙翔掰了以后王杰希就再也没联系他。今天突然发来微信,叶修心里着实有点奇怪。



王杰希:「图片.jpg」



王杰希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孙翔和一个姑娘并排坐着,对着镜头笑。看拍摄的环境,应该是家里。



摁灭手机,叶修神色无常,但是之前吃起来色香味俱全的菜现在完全难以下咽,脑海里全是孙翔和他女朋友的笑,应该是女朋友吧,不然怎么笑得这么好看。他突然想起来孙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合影过,因为他曾经对他说,希望我们的关系不要见光。有一天孙翔发来一张自拍,白皙耳垂上带着一叶知秋的周边耳钉,但是叶修忙着打荣耀,看过就忘了,等到他想起来这件事想夸孙翔好看的时候,发现孙翔的耳垂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了一个小洞。



叶修放下筷子,跟父母打了个招呼进房间了。躺在床上莫名觉得恶心的厉害,胸口一阵阵发闷,脑海里不断闪过孙翔的脸,笑的,哭的,生气的,娇嗔的,冷漠的。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生气,孙翔不是说最喜欢我吗?现在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你这样对人家,小朋友跟你分手了还不能找个新的啊。叶修扯起嘴角自嘲地笑笑。起身给王杰希打了个电话。



“在哪?”

“深海。”

“行,我一会儿过来。”



深海是王杰希退役以后开的一家酒吧,不过是清吧,没有DJ也没有舞女郎,只有文艺小青年弹着吉他在台上唱歌。故而叶修还挺喜欢去的,平常酒吧吵的他脑壳疼。




叶修一进酒吧就看到王杰希在吧台前擦杯子,他走过一屁股坐下,开口就点了一杯长岛冰茶。王杰希无语地看他:“您至于嘛,不就一张照片,还跑我这来借酒消愁?”叶修手指点点桌面:“快点儿,废话多。”王杰希白了他一眼,转眼给他做了一杯养乐多。叶修啧了一声:“烦着呢,赶紧的,啤酒也行。”王杰希拿了一打啤酒,靠在吧台幸灾乐祸:“照片看到了?怎么样,后悔了吧。”叶修心里烦的不行,又不愿承认自己确实是后悔了,脑子控制不住嘴巴,什么都往外蹦:“干您老什么事儿,你孙翔谁啊,你也喜欢孙翔?喜欢你去追啊,在我这嘚瑟什么。”王杰希楞了一下,开口声音突然冷下来:“叶修,你怎么这么混呢,当年孙翔怎么喜欢你的大家都看得到,人家小朋友都低到尘埃里了,你呢,您老还在天上飞呢,看不起地上跑的。”



叶修喝了一口啤酒,没说话。



王杰希一看他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就来气:“孙翔没人追吗?孙翔屁股后面跟着的可以从你们兴欣排到西湖。比你帅的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都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巴巴往你身上贴。你倒好,舔着脸跟人家说当炮友,上完床还把人甩了。叶修,叶神,大魔王,你还要怎么样的?”



是啊,我还要怎么样的呢?长得比孙翔好看的没孙翔厉害,比孙翔厉害的没孙翔好看,更关键的是孙翔这么可爱,一笑露出一对小酒窝。



“当时孙翔一跟你分手跑到什么冰岛完了半个月,每天给我发极光,附赠一条鸡汤,我问他‘孙翔你绝症了?你怎么回事?’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孙翔说‘哥,我不想回来了,这里好漂亮,到这里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叶修一双眼睛血红,盯着啤酒瓶沉默着。王杰希说渴了,开了一瓶啤酒,转身背靠着吧台,侧头问他:“你没什么想说的?”



“我……”叶修开口,声音竟嘶哑异常,他咳了一下:“我确实是错了,不过小朋友能走出来挺好的,沐橙说的对,忘掉上一段感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



“他根本没走出来!”王杰希吼他,“不然我他娘的给你发什么照片!我就想让你吃吃醋好让你回心转意。那小姑娘就是阿姨给找的相亲对象,我就让他们坐一起合了个影!”叶修猛地转头看他,王杰希冷笑:“我为了孙翔的幸福可真是操碎了心。”



叶修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但突然想到什么的似的,眼角又耷拉下来:“小朋友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我吧。”王杰希晃了晃瓶身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没可能。也就前几天,孙翔让我陪他看电影,叫什么《春光乍泄》,俩男的谈恋爱,一个把一个作没了。我看了没意思,想去找点东西吃,转头发现孙翔看着屏幕掉眼泪。今天跟我讲他要去伊瓜苏瀑布和那什么最南的灯塔。”



“叶修,你要是真的放不下他,就跟他讲,我不能保证他去完这两个地方心态会怎样变化,还会不会记得你。讲出来,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要憋着,作着作着又作没了”王杰希放下空瓶,从酒柜里拿了一瓶新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招待客人去了。



叶修拿起手机,点开孙翔的名字,心中有大篇大篇的话飞驰而过,但手指却千斤重般打不了一个字,最后叶修叹了一口气,退出对话框,点开孙翔朋友圈,分手以后孙翔没有删掉他的微信,应该觉得删好友太过幼稚,叶修十分庆幸孙翔可爱的小心思,这样他就可以通过孙翔的朋友圈窥见他的生活轨迹,心中竟然异常满足。很巧的是十分钟前孙翔刚更新朋友圈,一张照片是行李,另一张照片是旅游行程。孙翔说,本来想去伊瓜苏大瀑布,但是一个人去太可怜啦,以后要两个人一起去。最后去乌斯怀特灯塔,把不开心全部扔掉。底下全是评论翔翔我跟你一起去啊的,孙翔嘻嘻哈哈地回复。



叶修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去打扰孙翔的生活,就该让他这样快快乐乐地生活,把全世界都看完,然后找一个爱他的人过完这一生,何必因为自己的自私而破坏他的幸福。



叶修把那瓶酒开了,一杯一杯灌下肚,不一会儿开始头重脚轻,脑子昏昏沉沉的,单手撑着头想起有一次孙翔半夜突然打电话说想见他,叶修困得死,强撑着精神哄他,让他明天过来,自己去高铁站接他,孙翔哼哼唧唧地挂了电话。叶修觉得自己才好像睡了十分钟,门铃响了,打开门孙翔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叶修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放开他凶了他几句,这么晚跑过来,一点都不听话。孙翔不止不反思,还歪着头笑嘻嘻地对叶修说:“别跟我说明天,我就要现在。”



叶修俯下身,把头埋在手臂里,想起当时孙翔亮晶晶的眼睛,映着一路的星光,颤动着他相隔197公里的心脏。



突然他挣扎起来,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点开孙翔的语音对话框,一字一句地说:



“孙翔,我是叶修。”


“……”


“伊瓜苏瀑布,我可以和你去吗?”


“……”


“我什么都不干,我就想见见你。”


“把我当作一个追求者,或者一个同行者,一起漫游地球。”


“你我除了爱意,还有漫长的人生可以细谈。”


“当然……”


“我很想跟你谈谈爱意……不知道你怎么想……”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不快乐。”


“……”


“我很想你,上一秒,这一秒,下一秒,未来的每一秒,我都在想你……”


“或者换句话说,我爱慕你,和你的全部。”


“……”



叶修说完就撑不住了,趴在酒吧桌上,沉沉睡去。放在一边的手机跳出一条回复:










“别拖至春天。”*















End.








*选自里尔克1926年8月写给茨维塔耶娃的信,简洁明了。回复的是她之前的来信,说想见他。茨维塔耶娃反反复复地思量着二人见面的时间地点和见面后的表情动作。这一句是里尔克给她的暗示,但她没读懂,那年深冬,他病逝。


这里孙翔用来表示叶修赶紧来见他,不要再犹豫,我还爱你。





标题取自奥黛丽赫本的同名歌曲《Moon River》


晚安